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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秽原同生莲子 华光四显念悔迟
来源:水墨味     时间:2008-07-30     已被浏览6320次
    

——对陈洪绶晚岁行迹的重新认识
左胜/文


  明末的陈洪绶字章侯,号老莲、悔迟,乳名莲子,晚岁迹入空门,所以晚年画作是绝大多数世人所认识不到,也体悟不到的,画史多不论及这一重要方面,不利于真正理解陈氏晚年作品。
  以佛家修行的眼光看,他是中国绘画史上少有:有解,有行,有证的人物。世人鉴史阅形者多,故对其理解滞留于表面,并非落于实处。
  徐悲鸿先生评陈老莲:“其作美人也,均广颔……吾人则不能苟同。其作老人则侏儒……其人所服则不论春夏秋冬”;谢稚柳先生则认为老莲的人物:“头部一般都比较大,与身体的比例极不相称。一些动态的表现,也显得迂怪而过分……是不足为训的。”在此类评者眼中,对陈洪绶作品的珍视在于奇人、奇作,有新奇感;更有甚者推崇陈氏作品的形式,而冠名“晚明变形主义”,以上或褒或贬都不解实质。陈老莲并非不解表形外相,反是而更深入内在。在陈老莲早年或有意求于奇古,至暮年则无意于求而自有诸妙,率真耳。从理解“形”到理解“理”是有次第的,但两者又是表里一如、无碍无别。凡于此执著比例、颜色者,就画论画,不知老莲本旨。
  陈洪绶的好友周亮工曾记述:
  “章侯与予交往二十年,十五年前只在都门为予作《归去图》一幅,再索之,舌敝颖秃,弗应也。庚寅北上,与此君晤于湖上,其坚不落笔如昔。明年,予复入闽,再晤于定香桥。君欣然曰‘此余为子作画时矣。’急命绢素,或拈黄叶菜,佐绍兴深黑酿;或令萧数青倚槛歌,然不数声辄令止;或以一指爬头垢;或双指搔趾爪;或瞪目不语;或手持不聿,口戏顽童,率无半刻定静。自定香桥移予寓,自予寓移湖干,移道观,移舫,移昭寺,迨祖予津亭,独携笔墨,凡十又一日,计为予大小横直幅四十有二。其急急落笔之意,客疑之,予亦疑之。岂意予入闽后,君遂作古人哉!予感君之意,既所得夥,未敢以一幅贻人。”
  这里所述的是辛卯(1651)年的会面时陈氏为周亮工作画的情形,即老莲离世前约一年或更短的光景,其中透露出的几点消息很重要,大可深思。
  其一,陈老莲与周亮工曾同仕又为好友。周氏昔日索画陈氏当面不应,二次请犹坚不落笔。时再晤,欣然急命绢素,口称“此予为子作画时矣。”周氏当时疑“其急急落笔之意”,直至相别后周亮工至闽到任,得知陈氏已逝,才明白当时为何是“予为子作画时”——陈氏是自知大限,随顺老友之愿。
  会稽孟远撰《陈洪绶传》中也记:
  “岁壬辰(1652年),忽归故里,日与昔时交友,流连不忍去。一日趺坐床箦,瞑目欲逝,子妇环哭。急戒无哭,恐动吾挂碍心。喃喃念佛号而卒,年五十四。”
  这里所记临别会友的情景,和别周亮工的情形大体相符。但更清楚的提到了他辞世的状况,确知为往生。而周亮工记载的十一日作画四十二幅,足见当时其体力、精神均很好,非有病疾之苦。知时、应事、谢世之洒脱,折射出其一生的修为功夫。也可见以艺事为上进的修途,其成就无异于往昔的成就者,殊途同归。不得不感叹陈洪绶这样的果报在画史上鲜有。
  其二,陈氏同周亮工于十一日中移迁了多地,作画大小横直达到四十二幅,平均下来每天画三四幅。就现今所见陈洪绶的作品可知,依其作画的方式,即便急就,四十二幅也非小数目,何况如有笔墨精工数日不能完一帧者!且留与好友为念,定不敷衍。于十一日内能完成四十二幅,如此迅捷是缘于才思敏捷、耳聪目明吗?落于这种认为是根源于执著六根(眼耳鼻舌身意),如是去寻求陈氏晚年的境界,是不会真解的;唯以“观”方能契入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陈氏晚年所作的《隐居十六观册》(是其逝前辛卯年的作品,与为周氏作四十二幅同年),此十六观依次为:访庄、酿桃、浇书、醒石、喷墨、味象、漱句、杖菊、浣砚、寒沽、问月、谱泉、囊幽、孤往、缥香、品梵,这十六则皆世间事事——那什么是“观”?“观”什么?
  这个“观”——是观自己的起心动念、言语造作。佛家行者第一步从“观自在”入手,观自己念头在不在,有哪些毛病和习气。在眼曰见,在耳曰闻,在鼻辨香,在舌谈论,在手执捏,在足运奔。一切时不失正念,不离佛法,则在。
  《隐居十六观》所表现的就是在世事中的见、嗅、闻、尝、行、阅,均是佛性的种种作用。陈洪绶晚年能有悟于这一境地,与他研习佛藏内典有极紧密的关系。于是可体会陈氏晚年的作品,不停住在“我”、“我所有的”色、香、声、味,忧、喜、哀、苦种种情欲上,而是淡化欲望,呈现一种不受时间、地点限制的平和、恬淡,安乐的“无我”之境,他知道“无我”才是“大我”、“真我”。
  再“观”以笔墨——就是明了顺而相应,顺势而至。笔与墨之间,阴与阳之间,是相生相应的阐释、呈现,不需要作者去思、去想、去分别、去雕琢,物我一体,笔墨自然流露、水到则渠成,如是行则当行,止则当止。不理解这一体用,仅以目视手追的观察方式效法陈氏暮年遗作,自然不得入处。仅以聪明摹得其笔迹者,包括其子陈字及弟子、海上“四任”等等,还是学得不得利。
  陈洪绶的学佛实干态度,远比董其昌和徐渭的谈论佛学要来的老实、笃诚,此从诗中就可以体会出:
  “深竹长松下,经行读佛书。福知何日积,我得久山居。野老为邻友,僧寮作敝庐。兵戈非不幸,反得讲真如。”
  经行读佛书以明了“福知何日积”,如何积福,积什么福;“兵戈非不幸,反得讲真如”,是渐不随境界转。这无疑高于董、徐二人认识的层次。虽然董、徐二人也经过佛家的熏染,但从其笔墨所显现观察到的是:
  董其昌还仅以禅为名,抱着 “清” 的境界不离不弃,意识中还抱一个相对立的 “浊”境,守缺不进;真入不二,哪还有个清浊相立呢?清恽格画跋记:
  “曾见陈章侯临宋人九芝图,多作棘刺,昔贤必有所本。芝草不生于甘泉、铜池,与箑蒲、蓂荚同称瑞物,而于榛莽顽石之间,制图有深思焉,其感慨可知已。”
  见榛莽顽石为榛莽顽石者,为芝的境遇而憾叹;见榛莽顽石非榛莽顽石者,视与芝为一体,如是者老莲!
  徐文长则更是放逸、任情,挥洒似脱于尘俗,实际上放不下、消不去恃才傲物的习性。董、徐两人对佛法的态度是谈论多于实修,不知如何积福,更被境界所转。同时代更有文士玩弄佛法,搬弄口舌,非真诚信佛法,更无意修行了。
  其三,至于周亮工所见到的陈氏“或拈黄叶菜,佐绍兴深黑酿;或令萧数青倚槛歌,然不数声辄令止;或以一指爬头垢;或双指搔趾爪;或瞪目不语;或手持不聿,口戏顽童,率无半刻定静。”须知入观调心各有方便,周亮工不能体会陈氏之状,情有可原;再者陈氏中年放浪,而暮年能知止,事相(纵酒狎妓嬉笑)似一致,用心却不同,周氏对其误解也可理解。
  从《隐居十六观册》前自题的一七言诗中也可印见晚年陈洪绶的行解:
  “老莲无一可移情,越水吴山染不轻。来世不知何处去,佛天肯许再来生。”
  “无一可移情”是对自己修行功夫的一个评价,表白已伏住烦恼;“越水吴山”是泛指此地的人、物,所谓的“染不轻”即指与此地众生有着千万重的关系,千万重的缘;“来世不知何处去”是设问,最后他所期待的——“佛天肯许再来生”就是望往生弥陀净土,乘愿再来。如无深信切愿,无真诚悔己反省,往生再来是断断不能的。
  陈氏自号“悔迟”,笔者以为“悔”是生惭愧心,“迟”是恐生得迟慢,悔迟之心是深恐自己惭愧心生得迟慢,以此为号能时时醒己莫系于尘劳境缘,这点由其《结社念佛》一诗可见一斑:
  “一念菩提万念捐,善根夙种有良缘。青莲会里无尘土,兰若盘中绝挂牵。暗地燃灯如白日,微尘拨雾见青天。勤修精进防休歇,苦海回帆是福田。”
  今人只道陈氏是遗民,系国事痛,其实改朝换代的波折反而助其看破、放下。一切唯心所现,唯识所变。自己所能完成的,只有抓住解脱的关键,在“暗地”、“微尘”、“苦海”中不被境转。之后所指的“燃灯”、“拨雾”、“回帆”,就是要自己“勤修”、“精进”、“防休歇”,自胜才是唯一的自救方法。这并不是落入消极,而是对自己严格的反省。自号为“悔迟”更见深意。
  至于陈老莲为周氏所画的四十二幅已无从查考,其中有山水、人物、花鸟各几幅也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:他能“观”万物,能淡而化之。其所画的《隐居十六观册》与那四十二幅画作一般无二,都是自行化他:即在观照自己的一行一念;也是望已归顺大清的友人周亮工能对世事看破、放下,这种影响教育意味在其《题画赠内生禅者》的二十四字中表达十分清晰:
  “笔墨合成姿态,人心想出色香。画师粗粗举示,禅者细细商量。”
  陈洪绶生前身后所示范的种种,今人多已不再重视,也不再反省自己的身心了。


丁亥年五月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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